每天雨季来到江汉平原的时候那些年轻的父亲们只能在屋檐下抽纸烟，想着第二季稻田的积水会不会毁了一年的收成。

小水沟满满的，沾了泥巴的水淹没了那些扁担草、野菱角。有顶着塑料雨衣的小兄弟，在奋力地踩鱼，试图为家添一碗下饭的菜。

那些雨水漫过了通往小学的泥路，淹没了石板搭成的小桥。女同学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离那些一路狂奔打着饱嗝的男同学远远的，怕他们飞溅的泥点落到她们的白衬衣上。可是总会有一些倒霉的孩子，走着走着就啪地坐在地上，然后他们穿着屁股上沾满了泥巴的裤子上学，等着回家挨妈妈的骂。top-sales.com.cn

这雨水一下就是半个月。在那些雨水无边无际的日子里，每当夜晚来临，雨水敲打着屋顶的瓦片，还伴随着大风和雷电。那些黑夜中飘摇的树木打破了北台村的宁静。江汉平原的老人们开始忧心冲冲，他们指着四湖河高高的河堤说：只要长江一倒口，洪水就会漫过那河堤，一直流到我们家的屋檐下面来。

小孩子那里清楚那遥远的1954年。

我爷爷也不例外。每年的这个时候他总是显得很兴奋，让他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对雨水充满了恐惧还是恰恰相反。他吧嗒着他的铜烟杠说，天漏了。你看，雨水把天都下黄了。

你知道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乡村，那时候的房子会漏雨，它们穿过你的屋顶，落在你家的泥土地面，会冲出一个又一个小窝。它们也可能恰好落在你的蚊帐上，转换成冰凉的水汽，让你从梦中惊醒，大人们忙着找来脸盆接雨水，乡村的午夜经过这短暂的骚乱，在雨水敲打铁盆单调而又简单的节奏中，又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可是你知道，在江汉平原的上游，现在有了一道可以挡住千年一遇的洪水大坝。

每年雨水滂沱而至这时候是不是还有人在回忆这座村庄关于洪水的记忆？在雨水笼罩的北台村在缺少了惯性的恐惧之后，我说不清这是时光流逝的惆怅，还是远离故乡的怀念。

现在，还有没有人能指着天空，对你说，你看，雨水把天都下黄了？